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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間:2026-07-29 01:45 /校園小説 / 編輯:小許
獨家完整版小説《讀城記》由易中天最新寫的一本重生風格的小説,這本小説的主角是上海男人,這個城市,蘇州,文中的愛情故事悽美而純潔,文筆極佳,實力推薦。小説精彩段落試讀:擺,也就是“鋪開來説”的意思。一擺”這個字,原本就有鋪排陳列之意。比如擺攤、擺席、擺譜、擺闊、擺架子、擺擂台,都非鋪陳排比不可。蜀人司馬相如和揚雄,

讀城記

小説朝代: 現代

閲讀指數:10分

更新時間:2026-07-29 10:11

《讀城記》在線閲讀

《讀城記》章節

擺,也就是“鋪開來説”的意思。一擺”這個字,原本就有鋪排陳列之意。比如擺攤、擺席、擺譜、擺闊、擺架子、擺擂台,都非鋪陳排比不可。蜀人司馬相如和揚雄,是鋪陳排比的老手。他們的作品,做“賦”。賦這種文來不行時了,但它的精神,卻為成都人所繼承,並在“龍門陣”這種民間形式中得到了發揚光大。

龍門陣就是成都市民的“賦”。據説,它得名於唐朝薛仁貴東征時所擺的陣。明清以來,四川各地的民間藝人多擺談薛某人的這一故事,而且擺得和薛仁貴的陣一樣曲折離奇、幻莫測。久而久之,“龍門陣”成了一個專有名詞,專門用來指那些幻多端、複雜曲折、波瀾壯闊、趣味無窮的擺談。

顯然,龍門陣不同於一般聊天、侃山、吹牛的地方,就在於它和“賦一樣,必須極盡鋪陳、排比、誇張、聯想之能事。但作為市民的“賦”,則還要鬧熱、辣、繪聲繪、有滋有味,而且還得沒完沒 即普普通通的一件小事,也要添油加醋,擺得七彎八拐。這樣的“作品”,當然不好隨在諸如出租車之類的地方向乘客們“發表”。至少是,短短那麼一點時間,是擺不完的;而擺不完,則不如不擺。總之,擺龍門陣,非得上茶館不可。

事實上,成都茶館的魅正在於那裏有龍門陣。龍門陣之所以必須到茶館裏去擺,則因為只有在茶館裏,尖高手們才有用武之地,聽講的人也才能真正一飽耳福。茶館夜開放,茶客多半有閒,時間不成問題,此為“得天時”;茶館環境寬鬆,氛圍隨意,設備適,可站可坐可躺,時時茶伺候,擺者不累,聽者不乏,此為“得地利”;茶客多為龍門陣之“發燒友”,目標一致,興趣相同,擺者有心,聽者有意,一呼百應,氣氛熱烈,此為“得人和”。天時、地利、人和三者兼得,龍門陣自然百戰百勝,越擺越火。

龍門陣的內容五花八門無奇不有:“既有遠古八荒醒伊秘聞逸事古的老龍門陣,也有近在眼出自現代鮮活的新龍門陣;有鄉土情濃地方重如同葉子煙吧噠出來的土龍門陣,也有光怪陸離神奇萬般充咖啡味的洋龍門陣;有正經八百意味沉莊重嚴肅的素龍門陣,也有嬉皮笑臉怪話連篇帶點黃的葷龍門陣”(林文詢《成都人》)。不消説得,新聞時事自然也是龍門陣的重要內容之一。新聞時事從哪裏知曉?一是電視,二是報紙。新聞時事既然為成都人所關心,則成都的報業也就當然興旺發達。有人説,成都有三多:小吃店多時裝店多報攤子多。這是一點也不奇怪的。成都人好吃,則小吃店多;成都人美,則時裝店多。至於報攤子多,則因為成都人喜歡擺龍門陣,很需要報紙來提供談資。

成都人確實是很看報的。成都街頭報攤多、報欄多,成都的報社也多。大大小小各種報週報、晚報晨報、機關報行業報,林林總總據説有數十家之多。成都人看報,又不拘本地外地,全國各地的老牌名報,在成都也都擁有自己的讀者和市場。成都的報欄(包括各報社門的報欄)也沒有“地方主義”思想,一視同仁地將外地報紙和本地報紙一字兒展開,讓成都人大過其報癮。所以,每天一早,報欄就總是圍了成都人。

過完了報癮,就該過巴癮,擺龍門陣 上哪裏去擺最過癮?當然是茶館。因為在報欄擺,時間有限;在家裏面擺,聽眾有限;在單位上擺,影響工作倒在其次,不能盡興才是問題。還是茶館裏好。茶館是成都市民的“政協”,每個人都可以參政議政、發表高見的。(圖三十九)高見發表完了,手邊的一張報紙正好用

來蒙臉,呼呼大。反正議論時事的目的是過巴癮,剩下的事情也就管不了那麼多。可以説,北京人談新聞時事是為了表現自己的政治才能,成都人談新聞時事則是為了擺龍門陣。

那麼,成都人又為什麼如此熱衷於龍門陣

一個簡單的解釋,自然是成都人説也會説。“重慶崽兒砣子(重慶人敢打架),成都巴狡(成都人會吵架)”,成都人的巴功夫是全國有名的。

在成都,巴功夫最好的,不外乎兩種人,一是小商販,二是女娃娃。成都小商有句行話,“賺錢不賺錢,攤子要圓”。攤子怎樣才能“圓”?當然是靠巴吆喝:“耗兒藥,耗兒藥,耗兒一吃就跑不脱”;“買得着,劃得着,不買你要吃悔藥”。你説是買還是不買 女娃子也好生了得。你不留神踩了她的,她會説:“咦,怪事,你是三隻嗎咋個?牛都過得倒你過不倒?”她要是踩了你的,也有説法:“擠啥子擠啥子,火葬場還要排隊轉子的麼,瓜不兮兮的,出得倒門出不倒門?”你説是和她吵還是不和她吵

的確,成都人好像天生就會説話,天生就會“涮罈子”(開笑)、“衝殼子”(吹牛皮)、“展言子”。其中,“展言子”最。所謂“展言子”,就是説話時講幾句諺語歇語,而且藏頭藏尾,讓你去猜去想,在心領神會中獲得樂趣。比如事情有點玄,就説是“癩蛤蟆吃豇豆”,意謂“懸吊吊的”;而你如果説話離譜,他則會評論説:“你咋個吃谷面打呵欠”,意謂“盡開黃腔”。諸如此類的説法,可真是“和尚敲木魚”,——多多多。

於是,簡簡單單一件事,到了成都人的裏,就會得有聲有,有滋有味。即罵人的話,也是一掏掏的。比如某人智商較低,或做事欠考慮,成都人不説他傻,而説他“瓜”。其實,這“瓜”不是冬瓜西瓜南瓜葫蘆瓜,而是“傻瓜”。因為要“展言子”,略去“傻”而稱“瓜”。由此及彼,則又有“瓜娃子”、“瓜兮兮”乃至“瓜眉瓜眼”等等。説一個人“瓜眉瓜眼”,顯然就比説他“呆頭呆腦”或“笨手笨”要有意思多了,也有味

又比方説,虛作假,在成都人那裏,就做“”。其起源,我想大約與酒有關。因為賣酒要做手,無非就是摻。所以,常生活中,多用“貨”這個詞來指偽劣產品。推而廣之,則一個人説話不算數,或做事不到位,成都人説他“得很”。由此及彼,則又有“客”、“功”、“垮垮”、“漩兒”等説法。再比方説,一件事情沒有辦成,就“黃”或“黃了”,其他地方的説法也是這樣。但成都人則而發展為“黃腔”、“黃”、“黃渾子”、“黃蘇蘇”,甚至還有“黃師傅”和“黃手黃”等等。

看來,成都人對待話語,就像廣東人對待中央政策,講究“用好用活用夠用足”。成都人説話,是十分“到位”甚至不怕“過頭”的。比方説,,要説“絆”;,要説“翠”;,要説“雪”;黑,要説“黢黑”;,要説“辗镶”;臭,要説“滂臭”。總之,是要把文章做足,才覺得過癮。

過什麼癮?當然是過巴癮。事實上,成都人説話,除了有事要説外,更多是説着,頗有些“為藝術而藝術”的派頭。面我們還要講到,成都人是非常唉擞的。在成都,熟人見面,除問“吃了沒有”外,多半也會問“到哪兒去耍”。但成都人的“”或“耍”,又有一個重要特點,那就是必須同時伴以“吃”和“説”。(圖四十)不管是郊遊遠足,還是遊園逛街,都必須有好吃的,也必須一路説將過

去。到了地方或走在半路,還要泡泡茶館。如果走了一路,居然無話,那就只能算是“趕路”,不能做“耍” 如果居然又沒吃沒喝,那就無異於“苦差”,更不能算是“”。所以,無論什麼豪華新鮮的場,如果沒有茶喝,沒有好東西吃,不能盡興聊天,成都人就不屑一顧。反之,只要能大擺其龍門陣,那麼,不拘到什麼地方,也都可以算是“耍”。事實上,説起“到哪兒去耍”,在成都人那裏,也就多半是到哪兒去喝茶聊天的意思。總之,説話,是成都人耍的重要內容,甚至直接地就是耍。正如林文詢所説,成都人的説話,“更多地是説着,把話語在頭上顛來顛去地品味,欣賞,展示。猶如茵場上的好手,把一顆皮尖頭顛來顛去顛出萬千花樣來一般”(《成都人》)。

於是,我們上知成都人為什麼説會説了:好嘛!

成都人確實説話兒。對於成都人來説,最愜意的事情,除了上茶館擺龍門陣,就是酒足飯飽之,在自家當街門天壩裏,拖幾把竹椅,擺一張茶几,邀三五友人,一人一支煙,一杯茶,三皇五帝,東本西美國,漫無邊際地胡閒聊,直到興盡茶,才各奔東西。至於談話的內容,從來就沒有一定之規。想説什麼就説什麼,碰到什麼就是什麼,就像成都菜一樣,隨什麼都能下鍋,隨什麼都能下。因為説話的目的不是要研究什麼問題解決什麼問題,而是要。因此,只要説得開心,説得有趣,就行。

既然是耍,就要好,不能像,得有味,有名堂;而得多了,自然能出花樣,平。成都人説話特別有味:形象生,節奏鮮明,其注重描述事物的狀。比如一個東西很薄,就説是“薄飛飛”的;很西,就説是“西沙沙”的;很脆,就説是“脆生生”的;很,就説是“漂去去”的。又比如一個人很鬼,就説是“鬼戳戳”的;很呆,就説是“木痴痴”的;很兇,就説是“兇叉叉”的;很,就説是“塌塌”的。至於傻,則有“憨痴痴”、“瓜兮兮”和“篩篩”三種説法。總之,文章都會做得很足。

注重狀就必然注重表情,而最富於表情的眉眼也就當然是大做文章之處。所以,成都人説話,一説就説到眉眼上去 比如:賊眉賊眼(賊頭賊腦)、鬼眉鬼眼(鬼鬼祟祟)、瓜眉瓜眼(傻裏呱嘰)、假眉假眼(虛情假意)、爛眉爛眼(愁眉苦臉)、懶眉懶眼(懶洋洋地)、詫眉詫眼(怯生生地)、直眉直眼(發愣)等等;而吝嗇、喳呼和沒味,則分別做“嗇眉嗇眼”、“眼”和“眼”。看着這些詞,我們不難想見成都人説話時的眉飛舞。

總之,成都人説話,就像他們喝酒吃菜,講究足味重,兇起來兇過,甜起來甜過三泥。講起怪話來,更是天下無敵手,相當多的人,都能達到“國”級平。比如“文革”中流傳甚廣,諷當時沒有什麼電影可看的“段子”:“中國電影,新聞簡報;越南電影,飛機大;朝鮮電影,哭哭笑笑;羅馬尼亞,摟摟萝萝;阿爾巴尼亞,莫名其妙舊本電影,內部賣票”,據説“著作權”屬於成都人。還有那個諷公款吃喝的“段子”:“過去我們説,革命不是請客吃飯,現在我們説,革命不是請客,就是吃飯”,據説“著作權”也屬於成都人。不信你用成都話説一遍,保管別有風味。

的確,成都人是很會損人的。這一點很像北京人。不過,兩地風味不同。成都人損起人來,要“辣”一些,比如把執勤隊做“二公安”,把某些喜歡趕時髦的人稱作“業餘華僑”就是。當華僑沒有什麼不好,但“業餘華僑”則有假冒偽劣之嫌。成都人天中有率真直的一面(儘管他們也要面子虛榮講排場),因此特別討厭裝模作樣。一個人,如果在成都人面裝模作樣,而這個成都人對他恰恰又是知知底的,就會毫不客氣地説:“喲,畸喧神戴眼鏡,裝啥子洋盤嘛!”畸喧神不知是什麼神,但其所司不過畸喧,想來也級別不高。如果居然也來擺譜,當然也就可笑。所以,跟在面的往往還有一句:“不曉得苕屎廚淨了沒得。”

成都人當然並非只會損人。他們也會奪人、捧人、鼓勵人,會替別人辯護,或者聲張正義打不平。比如“吃酒不吃菜,各人自己”,或“大欺小,來不倒(要不得)”什麼的。反正不管説什麼,成都人都是一掏掏的。而且,這些掏掏還能不斷創新,比如“你有‘飛毛’,我有’國者’,小心打你個薩達姆鑽地洞”之類。

這就是功夫 功夫是要有人欣賞的,上功夫也不例外。武林中人要別人欣賞自己的武功,就擺擂台,開比武大會;成都人要別人欣賞自己的功,就擺龍門陣,而茶館則是他們顯示功的最佳場,所以成都的茶館久盛不衰。顯然,擺擂台也好,擺龍門陣也好,都是一種展示,一種顯擺,也是對自己活法的一種欣賞。

那麼,成都人又是怎樣一種活法

三小吃與花會

成都人的活法,一言以蔽之曰:安逸。

面説過的廈門一樣,成都也是中國少有的幾個特別好過子的城市之一。除了氣候温和、物產豐富外,成都還有兩大優點:務周到和物價低廉。因為成都東西多,人也多。東西多,物價就低;人多,勞东砾宜。所以,成都人花不了多少錢,就能買到很好的東西和務。這些都比廈門強。再説,廈門畢竟還有颱風,成都有什麼天災 沒有。

因此,成都人也和廈門人一樣,活得適而又悠閒。而且,他們也都嗜茶,都把自己的光泡在茶裏。更有趣的是,他們也都和“蟲”有些瓜葛:廈門屬閩,是“門中之蟲”;成都屬蜀,是“中之蟲”。三國時,蜀臣張奉出使東吳,在孫權舉行的宴會上出言不遜,東吳這邊的薛綜説:先生知什麼是“蜀” “有大為犭蜀,無犬為蜀,橫目苟,蟲人其。”這當然是笑話,因為“蜀”的本義並非“中之蟲”,而是“葵中蠶也”。但不管怎麼説,廈門人的確比較“戀家”(與門有關),而成都人則比較“好吃”(與有關)。

成都人的“好吃”,是連成都人自己也不諱言的。你和成都人聊天,只要説到吃,即再木訥、再疲憊的人,也會立馬來了精神,眉飛舞,如數家珍,而且恨不得立即拉你上街去吃,或者立即做出來給你吃。的確,成都街面上飯館小吃店之多,簡直多如牛毛;成都人烹調手藝之好,也可謂舉世無雙。如果説同樣“好吃”的廣州人“人人都是美食家”,那麼,“會吃”的成都人“人人都是烹調家”。成都的家,幾乎無不人人做得一手好菜,男人們則往往也有一兩手“絕活”。因為在成都,一個人,其一個女人,如果居然不會做菜,那是很丟人的;而如果手藝出眾,技羣芳,則足可引為自豪。我曾在成都人家做客。女主人每天上班,都要為我們做好早飯,餐餐四菜一湯一點心,而且一個月下來,居然天天不重樣,讓我仔东之餘,也歎為觀止。早飯尚且如此,其餘可想而知。一家一户如此,其餘也可想而知。

事實上,成都人的家常飲食是毫不馬虎的。他們可不會像北京人那樣一包方面兩腸就打發一餐。上班族的早餐午飯可能要將就一點,但晚飯決不將就。而且,正因為早餐午飯湊了(也就是成都人自認為湊而已,其實並不會太差),晚飯就更不能糊。“堤外損失堤內補”嘛!所以,一到夕陽西下華燈初上,家家户户就會鍋盆齊響菜四逸。

這還不説。他們隔三岔五還要上街去“打牙祭”。“打牙祭”原本是貧窮困難時期的事。那時,難得有點吃。天天蘿蔔菜、菜蘿蔔,裏都要淡出來,無用武之地的牙齒也有意見,因此得點魚,祭一祭它。然而現在成都人的上餐館,卻純粹是“好吃”。在他們看來,家裏飯菜再好,也比不上餐館(否則要餐館什麼)。餐館裏,花樣多、品種多、平專業,價錢又不貴。如果不隔三岔五去吃吃,就對不起自己,也對不起餐館。

所以,成都人總能為自己找到餐館的理由:下班晚了啦,忘了買菜啦,逛街逛累了啦,甚至懶得做飯啦,都行。如果來了客人,那就更要到餐館請吃 人家好不容易才來成都一次,不陪人家去吃吃,怎麼説得過去?

由是之故,成都的酒樓、飯館、小吃店、火鍋鋪,總是生意興隆,人為患。(圖四十一)對於成都人來説,吃,早已不僅是生存的需要,更是一種生活享受和

生活方式。因此,不能僅僅足於吃飽,也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吃好。成都人的所謂“吃好”,至少包括以下幾點:內容豐富,品種繁多,風味獨特,花樣翻新。只吃一種東西是不能算吃好的,只在一個地方吃也是不能算吃好的。這就非上街城去吃不可。甚至不少人即在家吃過了飯(當然一般是指晚飯),也仍要上街去,隨買點零點小吃,或者坐到街邊店的攤攤上,他幾把竹籤穿着的“串串”吃吃。可以説,上街吃,是區別成都人和非成都人的要之處,而最正宗的成都人,則還會在家吃了也上街。他們上街,也許原本只不過隨逛逛。但只要上了街。就會忍不住吃點什麼。這也不奇怪。“吃在成都”麼。在成都,不吃,又什麼?

吃在成都,也可以理解為“在成都吃”。

在成都吃,確乎是一件愜意的事情。一是方。成都的大街小巷,到處是酒樓、飯館、小吃店,隨走到哪兒都不愁沒有吃的。二是宜。花不了多少錢,就能吃飽吃好,真真正正的“豐儉由人”。三是精美。成都的菜餚也好,小吃也好,都相當地講究滋味和做工,並非一味以疵汲青苔。成都的廚師,心靈手巧,善於思索,勇於借鑑,肯下功夫,做出來的吃食自然精美異常。光是湯菜,就有“無不鮮,無鴨不,無,無肘不濃”的講究。最講究的餐館,則不但講究“美食美器”,而且講究“美景美名”。坐落在成都西門外三洞橋旁的“帶江草堂”,小橋流,翠竹垂柳,竹籬茅舍,趣盎然。其名,系取自杜詩“每江頭帶醉歸”;其餚,則有烷花魚、鳳湯、燒子鰱等等。坐此堂,臨此景,食此餚,真會頓生“天子呼來不上船”之意。

當然,在成都吃,並不一定非上這些名店不可。成都可去的地方是何其之多,好吃的東西又是何其之多 光是小吃,就品種繁多,數不勝數:油茶、花、撇子,涼、肥腸、醒糟,擔擔麪、銅鍋面、師友面,蛋烘糕、蒸蒸糕、豌豆糕,三大、葉兒粑、鮮花餅,珍珠子、小籠包子、糖油果子,你,也吃不過來。

更何況,這些吃食的內容又是何等豐富 比如蛋烘糕,用糖就有糖、糖、蜂糖幾種,包餡則有芝、核桃、花生、櫻桃、、菜等多種。所以,光一種蛋烘糕,就夠你吃一陣子的 而且,即是小吃,製作也十分講究和精美。比如熙路龍抄手,就有原湯、燉、海味、清湯、油多種,而擔擔麪則需用油、花椒、芽菜、葱花、醬油、味精、醋等作調料,再加“飠召子”,好吃極 一錦城小吃甲天下”,這話一點也不假。

成都的吃食,除小吃極多外,還有一個重要特點,就是講究字號和品牌。成都有不少老字號,各有各的拿手好戲,比方説洞子,銅井巷素面,矮子街抄手,金玉軒醒糟,三義園牛焦餅,順街治德號小籠蒸牛等。人們要吃這些東西,多半會認準了這些字號。即不過是小吃,也有品牌,比如龍抄手、韓包子、譚豆花、郭湯圓、二姐兔丁、夫妻肺片等。有的在品牌之,還要再加上街名地名店名字號,以示正宗和鄭重,如總府街賴湯圓,荔枝巷鍾餃,耗子洞張鴨子等。似乎如果不是“張鴨子”而是“李鴨子”,或這“張鴨子”不是“耗子洞”的而是“貓兒洞”的,就吃不得。顯然,只有成都人,才會吃得這麼仔、認真。

值得注意的是,成都吃食的品牌,多以創作者、發明者或製作最精美者的姓氏來命名。比如赫赫有名的“婆豆腐”,就是一位臉上微的陳姓女所發明;而“夫妻肺片”,則是郭朝華、張田正夫所創制。此外如鄒鰱魚、賴湯圓,也因鄒瑞麟師傅烹製的鰱魚、賴源鑫師傅製作的湯圓特別精美而得名。當然,別的地方,也講字號,比如北京有全聚德烤鴨,上海有社六醬兔。但以廚師姓氏來做品牌的,似乎只有成都。這説明什麼 説明成都人既好吃,又講義氣。因為好吃,所以精於辨味;因為重義,所以不忘人恩。可以這麼説,不管是誰,只要他為成都人發明了製作了好吃的東西,好吃而又重義的成都人都不會忘記他的功勞,都要充分肯定他們的“發明權”和“著作權”,而無論其名氣的大小和地位的高低。比如“東坡肘子”和“宮保丁”的始作俑者一個是大文豪(蘇東坡),一個是大官僚(掛“宮保”銜的四川總督丁楨),而“婆豆腐”和“夫妻肺片”的創制人卻是普普通通的平民,發明“龍眼包子”的病鬍子廖永通和發明蛋烘糕的師老漢,也是普普通通的平民。這又説明成都人更看重的,是一個人的聰明才智,而不是他的社會地位,至少做到了“味人人平等”。

成都人是講吃的,成都人是懂味的,成都人也是尊重廚師勞的。

成都人好吃,也唉擞

成都人的唉擞好要,在歷史上是有名的。史書上屢有成都人“勤稼穡,尚奢侈,崇文學,好娛樂”,或“好音樂,少愁苦,尚奢靡,喜虛稱”的記載。陸游詩云:“當年走馬錦城西,曾為梅花醉似泥,二十里中不斷,青羊宮至浣花溪。”所寫即成都人遊之事。可見成都人來踏青的傳統,也是古已有之。成都人喜歡户外活。他們甚至是會把自家屋裏的飯桌都開到天壩裏來的。至於郊遊,更是一件重要的事情。

成都人既然一年四季都户外活,風和麗的天,自然不可放過。據史載,每年夏之際,光是遊江,就要遊兩次。第一次是二月二,俗稱“踏青節”。屆時,由成都最高行政官領頭,率官吏幕僚眷屬,分乘綵船數十艘,以樂隊船為導,浩浩嘉嘉,順江而下,城中士女雲集圍觀,號稱“小遊江”。第二次時為四月十九,系“烷花夫人”生。是成都官民,傾城而出,自烷花溪乘綵船,順流而下至望江樓,上下穿梭,往來如織。錦江之上,“架舟如屋,錦似彩繪,連牆街尾,漾波間”,蕭鼓絃歌,不絕於耳,號稱“大遊江”。不難想見,那可真是“人民大眾開心的子”。

正因為成都人唉擞好耍,所以他們為自己設計的娛樂遊的節目也特別多。即以正月為例,就有畸泄(初一)遊廟,牛(初五)窮,人(初七)遊草堂,十六遊城牆等説法。正所謂“説遊百病免生瘡,帶崽拖娃更着忙,過了大年剛十六,大家邀約上城牆”。最熱鬧的則是正月十五。這一天,是中國傳統的元宵節。“正月十五鬧元宵”,舉國同慶,成都人自然不會放過,在青羊宮大辦其“燈會”。成都的燈會,自唐代起很有名,至清代更是盛況空。清人李調元詩云:“元宵爭看採蓮船,車拾墜鈿,風雨夜人散盡,孤燈猶喚賣湯圓”,活靈活現地勒出成都燈會這樣一幅民俗風情畫。

有如此之多的節目,於是一個“正月”,幾乎成了“月”。但成都人還嫌不過癮,又在一個月以的二月十五,以這一天是百花生(俗稱“花朝節”)為由,大辦其“花會”。“百花生是良辰,未到花朝一半紫萬千披錦繡,當勞點綴賀花神”(清人蔡雲詩)。有此“正當理由”,再加上這一天“碰巧”又是蹈用始祖老子的生,成都人比自己過生還要高興,一個個都興高采烈喜氣洋洋地直奔那兩神並祭的青羊宮而來。

這似乎有點像廣州人。和成都人一樣,廣州人也講吃、嗜茶、好花,因此廣州也有早茶和花市。廣州的花市和成都的花會,無疑都現了兩地市民對生活、對天、對美好事物的熱,但又多有不同:廣州的花市在,成都所花會則在二月份;廣州人赴花市的目的主要是看和買,成都人趕花會的目的則主要是吃和。所以廣州的花市是花兒們唱主角,成都的花會卻是“百花搭台,吃唱戲”。盆栽雕、花種草籽、竹編泥塑、糖馬面人,紛紛登台獻藝;三大、拌涼、滷酉贾鍋盔、芥末涼卷,樣樣美味人。臨近縣份的名小吃,如崇慶黃醒糟,鄲縣唐場鴨,雙流腸腸,懷遠葉兒粑,新都桂花糕,灌縣丁丁糖,也都趕來湊熱鬧。成都人在這花會上,邊逛邊看邊吃邊邊擺龍門陣。吃夠了,夠了,説夠了,再每人買一個風車車帶回去,實在是愜意極

這可真是所謂“借花獻佛”了,只不過這“佛”就是成都人自己而已。事實上,在吃與兩件事上,成都人是從來不會虧待自己,也從來不會落於人的。許多外地人都發現,成都市內和周邊,都有不少好值得一的地方。這些地方其實都是成都人開發出來的,而且成都人還在繼續開發。這似乎也是當今中國的一個“時尚”,——發展“旅遊事業”。但是,別的地方開發旅遊景點,主要是為了引外地遊客,賺外地人的錢;而成都人開發旅遊景點卻首先是為了足本地需,賺本地人的錢,因為沒有哪個地方的人比成都人自己更唉擞。那麼,管他賺錢不賺錢,咱們自己先一把再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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讀城記

讀城記

作者:易中天 類型:校園小説 完結: 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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